王霄：“一国两制”为什么在台湾行不通（赐稿）
2005-07-25 王霄




继连、宋之后，台湾新党主席郁慕明先生也于七月正式访问大陆。新党是台湾政党中最反对台独、最赞成与大陆统一的，因而是蓝营中最蓝的。但即便如此，新党也是坚决反对“一国两制”方针的。

遍观台湾政党，无论蓝绿，虽然统独意识不同，但全数反对“一国两制”。台湾人民中，据最新的民调，赞成“一国两制”的也不超过30%。从大陆来说，要实现台湾的和平统一，无论是寄希望于蓝营，还是寄希望于台湾人民，这个“一国两制”的基本方针都毫无吸引力。

也许是考虑到“一国两制”在台湾遭遇了如此的困境，中共在最近的文宣中，在接待连、宋、郁时，已不怎么再提这个对台统一的方针了。

人们不禁要问：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一、“一国两制”的提出及其特殊背景

“一国两制”最早是于一九八一年九月底，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叶剑英在向新华社记者发表的谈话中提出的。他说：“国家实现统一后，台湾可作为特别行政区，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并可保留军队”，“台湾现行社会、经济制度不变，生活方式不变，同外国的经济、文化关系不变。私人财产、房屋、土地、企业所有权、合法继承权和外国投资不受侵犯”。叶剑英的这个讲话，后人称之为“叶九条”

一九八二年一月，邓小平在接见一海外朋友时说：“九条方针是以叶剑英委员长名义提出来的，实际上就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两制是可以允许的，他们不要破坏大陆的制度，我们也不要破坏他那个制度”。“一国两制”的概念，正是从这时开始正式使用的。

一九八三年七月，邓小平在会见美国新泽西州一大学教授时说：“祖国统一后，台湾特别行政区可以有自己的独立性，可以实行同大陆不同的制度。司法独立，终审权不须到北京。台湾还可以有自己的军队，只是不能构成对大陆的威胁。大陆不派人驻台，不仅军队不去，行政人员也不去。台湾的党政军等系统，都由台湾自己来管。中央政府还要给台湾留出名额”。至此，“一国两制”的基本构想已经形成。

人们都以为“一国两制”是大陆针对香港问题提出的，但从上面的情况看，“一国两制”首先是针对台湾提出的。而且，其提出还有一个深刻的背景。对此，胡平先生曾专文作介绍。他说：

中共为什么要针对国民党，针对蒋经国提出“一国两制，和平统一”呢？他们凭什么相信，那个和他们恶斗了好几十年，彼此间有着血海深仇的老对手竟然会自动自愿接受一个降级的王位，向北京俯首称臣呢？因为他们发现了台湾国民党政权的一个严重而隐蔽的内在危机，他们发现了一个不战而胜的机会。

八十年代初期的台湾，内外交困。在外部，台湾被国际社会所抛弃，绝大多数国家都和中华民国断绝了正式邦交；在岛内，以本土力量为主体的反对派虽然刚刚遭受到高雄事件的重挫，但潜流汹涌，后劲不可低估；随着时间的流逝，老一代的外省籍党国政要相继过世。作为政治强人，蒋经国当然可以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实行其威权统治，但是这种局面又能够撑多久呢？外有大陆的威胁，台湾自身的安全越来越成问题；内有本土力量的挑战，强龙越来越难压倒地头蛇。与此同时，大陆的中共政权却走出十年浩劫重现生机，邓小平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开放，在国际社会赢得广泛的尊重（那时，戈尔巴乔夫还没上台呢，更没有发生“六四”）。一方面，美国利用大陆对抗苏联，另一方面，大陆则利用美国向台湾施加压力。在这种形势下，邓小平想出一国两制这条妙计。他们对蒋经国和国民党喊话：你们中华民国是无法长期维持下去的了，趁早接受我们的一国两制吧，我们保证你们可以在台湾永久执政，保障你们的一切利益不受侵犯，只要你们愿意归顺我们，放弃中华民国的招牌，接受一个降级的王位。反过来，如果你们拒绝一国两制，那么要不了多久，本土反对力量就会起来取而代之，到头来你们既保不住中华民国的牌位，又保不住自己的特权。

应该承认，一国两制这一招果然厉害。如果蒋经国贪图一党之私，他完全可以在“民族大义”的幌子下与邓小平“相逢一笑泯恩仇”，接受一国两制，国共第三次合作，共同“振兴中华”；既体面，又实惠。然而，蒋经国没有接受邓小平的盛情邀请，坚决拒绝一国两制，同时大力推动政治改革，解除党禁报禁，从而使台湾走上民主化的不归路。
　　　　
但是在台湾实行民主后，大陆继续坚持认为“一国两制”是两岸统一的最佳模式。一九九五年一月，江泽民提出“江八点”，对“一国两制”有了系统而完整的阐述：“统一以后实行‘一国两制’，国家的主体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台湾保持原有的制度。‘不是我吃掉你，也不是你吃掉我’。统一后，台湾的社会经济制度不变，生活方式不变，台湾同外国的民间关系不变，包括外国在台湾的投资及民间交往不变。台湾作为特别行政区有高度的自治权，拥有立法权和司法以（包括终审权），可以有自己的军队，党、政、军等系统都由自己管理。中央政府不派军队、行政人员驻台，而且在中央政府里还要给台湾留出名额。”

即便在主张台独的民进党于二○○二年上台后，大陆依然坚持“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方针，当然附带的一句话是“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在二○○二年十一月的中共十六大的政治报告中，江泽民专辟一章论述台湾问题，着重阐述“一国两制”，并列出了“一国两制”的四大好处：第一、“台湾可以保持原有的社会制度不变，高度自治”；第二、“台湾同胞的生活方式不变，他们的切身利益得到充分保障，永享太平”；第三、“台湾经济将真正以祖国大陆为腹地，获得广阔的发展空间”；第四、“台湾同胞可以同大陆同胞一道，行使管理国家的权利，共享伟大祖国在国际上的尊严和荣誉”。

虽然“一国两制”这道菜当年出炉时针对的对象与后来反复回锅加热时的对象有了不同，这道菜的内容也小有不同，但在大陆政府看来，“一国两制”这道好菜尽现了大陆的善意，对台湾有这么多的好处，在世界上也是一个创举，可台湾方面为什么就一点吃不进呢？民进党不接受“一国两制”还情有可原，可国民党、亲民党、新党也不接受“一国两制”，就有点奇怪了。那么，原因何在呢？


二、“一国两制”的症结不在“一国”而在“两制”

好多人认为大陆与台湾的分歧在“一国”，即这个“一国”究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是中华民国。争执不下，所以才有了“一中各表”，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空间。其实，这只是看到了表象，“一国两制”的症结在“两制”而非“一国”。

要言之，已处于民主政治制度下的台湾人民及政党，不能容忍大陆的专制政治制度。自认为已是民主国家的台湾，不能再度融入一个专制国家，哪怕是“两制”。

在“一国两制”刚提出的时候，蒋经国和台湾人对“一国”可能还有心结，但更重要的是，蒋经国先生已把台湾的民主建设看得重于他个人、甚至国民党的利害得失。胡平先生分析说：

蒋经国本人当然是既反对一国两制，又反对台湾独立的；但是他不会不清楚，台湾一旦真正民主，就堵死了一国两制，而台独则成为一种可能。因此当蒋经国决心开放民主时，那就意味着：对蒋经国而言，宁冒台独之险，也不要统一于中共。这一价值优先的选择，不知那些赞颂小蒋的人士是否都能理解？

一九四九年之后直至一九八七年前，台湾都在两蒋的专制统治下。其间台湾人民以生命与鲜血的代价，进行了不懈的抗争。蒋经国先生适应时代潮流所趋和民心所向，毅然于一九八七年宣布解除戒严，开放党禁报禁，开始了台湾民主化的进程。李登辉上台后，台湾加快了政治民主化的步伐。从1991年开始，先后进行了全面改选国大代表、全面改选“立委”、直选台湾省省长、直辖市（台北、高雄）市长，并于一九九四年通过宪法增修条文，直接选举总统。

对于来之不易的台湾民主制度，虽然还有不成熟的地方，但台湾人民格外珍视，并引以为豪。相对于大陆的专制制度，台湾人民有一种睥睨感，羞之与其为伍。胡平先生说：

一旦台湾实现自由民主，一国两制就失去了着力点：统治者可能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力而愿意接受一个降级的王位，但是，获得自由民主的人民决不愿意在自己头上再来一个专制的太上皇。

即便大陆以武力相威胁，台湾人民也不认同“一国两制”。新当选国民党主席的马英九说：“如果大陆没有民主化的话，台湾怎么可能会去思考统一的问题？”那个搞台独的陈水扁，也放言说：如果要统一，就一国一制，这个制，就是民主制。“以民主统一中国”是陈水扁的一个口号。现在，台湾的主流民意是不独立但也不急统。台湾人民是希望大陆能随着经济的发展改变专制体制，那时再来谈统一，就有了统一的制度基础。

因此，无论是赞成统一的国民党、亲民党、新党，还是不赞成统一的民进党，都在民主的大旗下对“一国两制”态度一致起来。


三、香港实践的失败给台湾敲了警钟

“一国两制”虽然是首先针对台湾提出的，但却先是在香港进行了实验。大陆在香港回归前与回归后，明确实行“一国两制，港人治港”的方针，希望这个开创性的政策，不但在香港取得成功，而且给台湾提供一个榜样。遗憾的是，这个实验，截止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是不成功的。大陆对香港的政情民心屡屡判断失误，实行了太多的干预，用人不当，加上香港经济不振，终于导致去年七月一日香港50万人的大游行，也终于导致香港特首中途换马。这个实验的失败给台湾的教训是什么不言而喻。

“一国两制”对香港尚且不能成功，又怎么可能在情况更加复杂的台湾取得成功？“一国两制”的创造人的立意可能是好的，也确实包容了很大的善意，但是不具可行性。从历史上看，恐怕还没有一个“一国两制”的成功范例。我以为，如果仅从技术的角度看，“一国两制”只有在“两制”的政治实体的体量差不多的时候，才有可能实现，因为这样才能形成一种相互的制约，也才能促进良性的互动。香港、台湾相比大陆，面积、人口太小了点，因此，大陆时时就要摆出以大凌小的架式，情不自禁地施以种种干涉，而那一方则不得不屈从之。香港目前正是这个样子，台湾看在眼里，当然就不会重蹈其辙了。


四、大陆专制制度与腐败集团是台独势力的最大同盟军

台湾独立是大陆当局和人民的最大忧虑，为了统一甚至不惜与美国打核战争。但是，虽然台独势力在台湾很是猖狂，和平统一的可能始终是存在的。这个可能性，就建立在大陆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建立民主制度上。

邓小平先生领导的大陆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已经使大陆的经济出现了奇迹，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台湾人民当年曾经忧虑的“刼富济贫”的担心，已经基本消除。相反，大陆经济的高速发展，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全世界的工厂，自然也成为台湾经济发展的一个腹地。经济上的互补共荣双赢，吸引了台湾人民的心，摇动了许多主张台独的人的信念。

现在障碍两岸统一的，就只是政治体制的不同。

美国干预台海战争的借口，就是台湾是民主政体，台湾政府是民主选举产生的政权。而大陆，还是一党专政的专制制度。放眼全球，这种专制制度国家也不多了。从基本价值观念出发，大陆的专制政体在世界上得不到多少支持。
大陆的政治体制改革当然不是仅仅为着统一台湾的，而首先是针对大陆自己的。但是，仅从统一台湾看，这种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就已经十分突出了。那些真想统一台湾而不是口头上这样喊的大陆领导人，应当从民族大义和国家利益出发，尽快进行这一改革。否则，和平统一，就是南其辕而北其辙。

当年，面对大陆“一国两制”的诱引，蒋经国先生虽然有强烈的国家情怀，但宁可失政丧权甚至引台独坐大，也要搞民主改革。他看出来在国家之上有人权，只有民主才是国家的基石。今天，面对台湾人民的离心离德和台独势力的当权，中国大陆固然可以以武力威胁遏制台独，但绝不能以武力促进统一。要想统一，只能修德并辅以备武，主要是修德，搞民主改革，使台湾人民心悦诚服。这样，国家才能一统，中华民族才能振兴。

从这点说，那些顽固地坚持专制体制、抱着即得利益不放的大陆领导人，是台独势力最大的同盟军，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