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居”是我书斋的名字。
书斋,其实并没有。看书有时在客厅里,写字是在卧室里。一台电脑,在封闭了的阳台上。没有书斋,还要费心思起一个书斋的名字,早就有人做过。
我是住在城市里的,所谓“结庐在人境”,而有“车马喧”,离山,远着呢。也去过几次山里,或公费,或自费。感觉着山里山外,也没个大分别,都很热闹。
宋代的林稹有《冷泉》诗,其辞云:“一泓清可沁诗脾,冷暖年来只自知。流向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这才是我“在山居”的出处。
冷泉,在灵隐寺前。
白乐天有《冷泉亭记》,其辞云:“……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潺爰洁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嚣,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
冷泉入西湖。
曾有人把西湖比作西子,西子,天下之绝色也。然而这个西子,早已不是那个在苎萝山下浣纱的西子了,乃是在吴王宫中扬娥入宠的西子。淡抹也罢,浓妆也罢,都已不是原来的清水丽人。张宗子云:“余尝谓住西湖之人,无人不带歌舞,无山不带歌舞,无水不带歌舞,脂粉纨绮,即村妇山僧亦所不免。”陈继儒之言更为精譬:“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
西湖是佳人,但她是冶艳的、轻佻的佳人。又是张宗子的话:“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可得而亵之矣。人人得而亵之,故人人得而轻慢。在春夏则热闹之至,秋冬则冷落矣;在花朝则喧哄之至,月夕则星散矣;在晴明则萍聚之至,雨雪则寂寥矣。”
冷泉一入西湖,即作西湖水矣,欲复为冷泉,尚可得乎!
冷泉不入西湖,也总要去一个地方。可见有不出山的山泉吗?
我去年也曾到灵隐寺一游,见到的冷泉,惟一泓“浑”然,杂以败叶、塑袋等物;寺内寺外喧嚣盈天,泠泠之声更不可得闻。是冷泉未入西湖,已非复冷泉矣!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杜少陵《佳人》诗中句也。以“在山”名我居,独清不易,勉为其难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