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伊奥尼亚起义 事情的源头发生在在伊奥尼亚——小亚细亚半岛的西境。 上天恩赐给希腊贫瘠的土地、恶劣的气候,同时也给了它蓝色的海洋。海洋是希腊的恩主,缓解了它的贫穷,也赋予了它自由。几百多年来,一无所有的希腊人驾驶着蹩脚的船舶,在地中海四处游弋,建立了一系列殖民地。他们给地中海许多地区镶上一层薄边,在大陆的边缘撒下了诸多希腊城邦。这些城市固然叫做殖民地,但它们和19世纪的殖民地大大不同。它们和希腊本土并无多大联系,最多在礼节上恭维一下自己的母邦,给它们一些毫不中用的特权。但是它缓解了希腊的人口压力,并将希腊人的商业-文化圈扩展到遥远的世界。倘若没有这些海外城邦,单只是人口压力,就很可能摧毁希腊本土弱小城邦的独立。 这些海外城邦中,最重要的无过于伊奥尼亚城邦。它们占据小亚细亚半岛西部的一片狭长海岸。它们的国土虽然微不足道,但却积累了丰厚的财富,培植了璀璨的文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养育了西方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寓言作家伊索、伟大的女诗人萨福。如果把它的伟大人物一一列举出来的话,会是很长的一个名单。而浩瀚的波斯帝国,在200年没有产生任何一个可以和他们相提并论的人物。一个都没有。 波斯有的只有一个向四方投掷长矛的帝王,和匍匐在他脚下的千万奴隶。 波斯的长矛投向了伊奥尼亚城邦。 伊奥尼亚应声而倒,沦为帝国的属地,被波斯主人骄横残酷地统治着。波斯人既不需要诗人和学者,也不需要公民。它只需要奴隶——温驯的奴隶。不温驯则只有死亡一途可走。萨摩斯岛是伊奥尼亚的明珠,曾一度握有爱琴海的海权,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城邦。当它抗拒波斯霸权的时候,波斯人血洗了岛屿。他们见到男人就杀,幼小的孩童也不放过。女人则被掠卖为奴。空无人烟的萨摩斯岛屿见证了波斯人给予的和平——给死人的和平。好在指挥屠杀的波斯将领,在生殖器上得了一种病,他相信这是神的报复。于是他开始组织新的希腊人移民到萨摩斯岛上。萨摩斯因为一条得病的波斯生殖器,而避免了彻底毁灭的命运。这是奴隶地位的最好象征。 公元前500年,这些奴隶奋起反抗了。 伊奥尼亚城邦中的最强者——米利都发动了起义。由这次起义的动因既是由于希腊人对波斯的愤恨,也混杂了复杂的宫廷阴谋。 第三节 雅典与斯巴达 米利都意识到依靠伊奥尼亚的力量,不足以抵抗波斯帝国。它决定向希腊本土求救。 首先是斯巴达。 斯巴达是一个严酷高效的城邦,有着难以思议的纪律性。它尊重每一个斯巴达公民的尊严,但又向每一个公民索取最大的奉献——从肉体到灵魂。斯巴达的孩子出生伊始,就忍受酷暑严寒、接受最苛刻的训练,磨练自己的每一片肌肉、每一根神经。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他们就成了希腊最伟大的武士。这些斯巴达人高度地自尊自爱,但又极端地残酷无情。他们为了国家而生,为了国家而死。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比国家更高的存在,没有比爱国更美的道德。 米利都要来求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城邦。 米利都的僭主阿里斯塔哥拉斯来到了斯巴达。他带着一个青铜板,上面刻着当时的世界地图。按照传统,斯巴达有两位有名无实的国王,他们没有帝王的真正权力,但却享有尊荣,对城邦也有一定影响力。一位国王接见了这位求援者。 米利都僭主对他说:“我们借着希腊诸神的名义来请求你们,把你们的伊奥尼亚同胞从奴役中拯救出来。这对你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异邦人并不是勇武有力的,而你们却是无比的勇敢善战。”他指着青铜盘的波斯帝国疆域说:“他们拥有不可记数的好东西:黄金、白银、青铜,还有色彩绚烂的衣服、牲畜和奴隶。这一切你们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取得。” 一句话,他在挑唆斯巴达去征服比它大500倍的波斯帝国。 国王开始颇有兴趣的听着。事实上,他对波斯帝国毫无概念。但后来,他吃惊的听说从波斯帝国的边境走到首都,需要花三个月的时间。于是他马上断定,所谓征服云云,不过是一派胡言。与其跋涉三个月,去挑战一只硕大无朋的恐龙,不如留在希腊,守着自己8400平方公里的土地。 国王回绝了他的请求。 现在,雅典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久之前,雅典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城邦,困守着贫瘠的阿提卡半岛。但是几十年来,在它身上发生了一系列光辉灿烂的变革。它从一个寡头统治的小村镇,一跃而为强大的民主城邦,能和斯巴达分庭抗礼。 希腊有两张面孔。一张是斯巴达,另一张是雅典。其他的城邦,都笼罩在两者的阴影之下。这两张面孔对应着希腊的两种精神。它们在在遥远的两极默默对峙,护守着希腊。总有一天,它们会彼此碰撞,彼此吞噬。但那还是在遥远的未来……. 两张面孔催生出了两种产物:斯巴达培养出了无敌的武士,而雅典则生长出了灿烂无比的文明。 一种新的理想、新的精神把雅典塑造为一个伟大城邦。它不仅有刚健的精神,也有细腻的情感,能够欣赏伟大的艺术、崇高的思想。它追求公民的平等,但同样尊重公民的不同。它的公民能为祖国枕戈而战,也能肆无忌惮地嘲骂自己的领袖。日后,雅典人的领袖伯利克里曾这样自豪的说:“我们爱好美丽的东西,但是没有因此而至于奢侈;我们爱好智慧,但是没有因此而至于柔弱。”这并非自夸,而是历史的真实。 斯巴达人的目光始终执著于陆地,严格固守着传统。而雅典人则追求着变革,他们的目光背离了大陆,投向了海洋。 这样一个城邦没有拒绝米利都人的请求。20艘船只载着雅典武士,驰往亚洲。 第四节 起义是这样输掉的 这20船雅典人达到后,对情形非常震惊。他们震惊的不是起义军队组织之好,而是其组织之坏。 伊奥尼亚人进行战斗的热情是无可怀疑的。但除了热情之外,其他的长处就完全谈不上了。每个参加叛乱的城邦都组织了一支军队。每支军队都有自己的领导。这些领导完全是自作主张,彼此之间互不统辖。但是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自己城邦的军队要是被外人指挥,那是要挫伤大家的爱国心的。 这些大大小小的军队胡乱地拼凑在一起,大胆地向波斯帝国挺进。它们的目标是萨尔迪斯。 这座城市曾是古老王国吕底亚的国都,曾有一段辉煌的历史。世界上最早的钱币就是在此铸造的。如今它已经沦为波斯帝国的属地。但其地位依旧非常重要,它是小亚细亚行省的首府,也是波斯帝国西部的军事重镇。 希腊人的军队直扑萨尔迪斯,似乎认为占领了这个城市,就算是打垮了波斯人。米利都的军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当地的波斯军队确实被打懵了。这次袭击完全是出其不意,他们一时无力抵抗。眼见希腊人一路杀将过来,气势汹汹所向披靡,波斯人蜂拥逃往萨尔迪斯的卫城。(所谓卫城,就是城中的军事堡垒。)希腊人骄傲地占领了萨尔迪斯,但是对卫城里的波斯人,一时想不到好办法。他们吵闹了一阵后,就干脆把萨尔迪斯付之一炬。整个城市燃烧起来,火光冲天,雄伟的神庙化为灰烬。波斯人和当地土著居民在火光里奔跑叫嚷,准备和希腊人好好打一仗。 希腊人被烈火熊熊、人声鼎沸的场面吓倒了。就象小孩子偷按别人家的门铃,要抢在主人开门之前逃跑,这些希腊人不打算继续作战了。他们偷偷地溜走,顺着原路开拔回家,盼望着这件事就此结束。伊奥尼亚人壮烈的远征,可以说,就这么结束了。 但是战争可没有结束。 驰援的波斯军队已经到达。他们一路尾随希腊人,终于追上了他们。然后是一场大屠杀。伊奥尼亚人完全不是对手。波斯人轻而易举地把这支混乱的杂牌军杀得七零八落。侥幸逃生的伊奥尼亚人,按理说应该重新集结起来,防备波斯人的下一次进攻。但是他们没有。这些人干脆各自回家了。好像回到家,关起门来睡一觉,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似的。 希罗多德在《历史》中难过地评论道:“他们当时便是这样进行战斗的。” “我们爱好美丽的东西,但是没有因此而至于奢侈;我们爱好智慧,但是没有因此而至于柔弱。”伯利克里的这句话,对伊奥尼亚人完全不能适用。这些亚洲的希腊人吸取了东方的文化,但也沾染了他们的奢靡与软弱。他们热爱美丽,却没有为美丽而战的毅力;他们追求智慧,却不肯在智慧的引导下恪守纪律。 雅典人对此简直难以置信。他们无法想像世界上居然有人这样作战。雅典人断定,帮助这样的人打仗,断然不会有好结果。他们当即抛锚返航。米利都人苦苦哀求雅典人留下来,但遭到断然拒绝。 此后的伊奥尼亚战史是一段又一段的挫败。 伊奥尼亚人曾做出过一次巨大的努力。他们拼凑了所有的海军力量和波斯人对阵。但这次努力也被糟蹋掉了。 这次战斗中,伊奥尼亚人表现出了奇异的战斗习惯。首先是海军士兵拒绝做战斗准备。联军司令官下令士兵操练,他们的答复是:“要听从这个吹牛皮的家伙,那可真是神经错乱和发疯了。”然后他们就径直跑到陆地上,给自己精心搭上天棚,好防止日晒,然后舒舒服服躺在里面,坚决不肯回到船上去。司令官对他们毫无办法。 萨摩斯人也参加了起义联盟。他们经久海战历练,完全明白这些躺在天棚里的家伙是在自取灭亡。他们决心不陪着这些混蛋一起送死。他们宁肯叛变。他们的岛屿曾被波斯人用萨摩斯人的血冲洗过,但他们依然选择了叛变。 海战一开始。萨摩斯就按照和波斯人的约定,扬帆而去,留下刚从天棚返回船只的伊奥尼亚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然后是可耻的溃败。 这场海战以后,一切都以成定局。起义完全失败。 波斯人痛痛快快地惩罚了叛变的奴隶。米利都沦陷了。男子被屠杀,妇女儿童被掠卖。杀害她们亲人的凶手,成了她们的主人。米利都曾是小亚细亚最伟大的城市,如今沦为废墟。此后,它再也没能复兴,永久地衰落了下去。米利都的惨剧让整个希腊为之震惊。雅典作家为此写了一出悲剧:《米利都的陷落》。该剧在雅典演出之时,全体观众无不失声痛哭。政府为此禁止该剧的出演。 其他的城市也没有幸免。 在许多岛屿上,波斯人甚至并排成一线,从北到南的推过整个岛屿,用捕鸟的办法将岛民一网打尽。大陆上的伊奥尼亚人象野兽一样,被波斯人捕捉。他们随意对待这些波斯人把最漂亮的男孩子选出来,把他们阉割;把最漂亮的女孩子选出来,送到大流士的王宫。这些伊奥尼亚人的菁华,被阉割、被禁锢,变成了最可悲的奴隶。 伊朗高原上的皇宫,它不是用雪松而建,而是用人的尸骨来建。它也不是由河流来环绕,它是由人的血泪来环绕。 这些报复并没有平息国王的怒火。那是一个只有主人和奴隶的国家。胆敢反抗的奴隶会让主人感到长久的愤恨。米利都的鲜血还不能让他满意。 因为还有雅典人!还有欧洲的希腊人! 雅典人支援他造反的奴隶,烧掉了他心爱的萨尔迪斯。可他们还没有受到惩罚! 本来,大流士对雅典人几乎一无所知。他对雅典的了解,肯定还不如斯巴达王对波斯的了解。他听说雅典人和伊奥尼亚人一起焚烧城市的时候,才吃惊地问手下:“雅典人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雅典的名字。而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对雅典怀有强烈的仇恨。这既是帝国对敌人的仇恨,也是帝王对自由人的仇恨。一切不做自己奴隶的人都是有罪的。而不做任何人奴隶的,则是更有罪的。 大流士抽出一支箭,射向天空。他喊着神明来作证:“我要向雅典人复仇!”从这一天开始,每天都有仆人向大流士呼喊三遍:“主公,不要忘了雅典人!” 大流士没有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