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的，一直记着的，这个清明的节日。尽管我是一个健忘的人，对于季节的感知，总是那么迟钝。在这个春天，我甚至不知新叶何时出芽，不知桃花何时吐蕾，但一直惦记着清明。

    如同一个人，悲伤地坐于溪边，卷起衣袖，慢慢伸入水草丛生的溪底，摸上一块光滑易溜的卵石。然后抚摩，凝视，泪涌。那是我珍藏的伤痛，在那个思念的节日，凸显它的湿重。整个春天，我一直氤氲在清明将至的寒温里，枕巾潮湿。

    只是因为五六年没到你坟头了，总有太多的歉疚在推挤着我，使我下定决心到你坟头看一看。看看你的家沉了几许，看看坟前的小树长高了几尺。

    妹妹说，你的坟沉了，沉得认不出原来的摸样；坟前的草长了，长得有些凄凉。我心酸楚楚。你走得凄惨，睡得也悲凉。

    那段时间，我心意恍惚，多年没入梦的你，似乎频频出现在我的身边。当然，你不是向我诉说阴世的孤寂和悲凉。你是以你灵魂的无私，庇佑着我航行的方向。

　　２６年了，我以为你早已投胎转世，想不到你的灵魂竟然这样鲜活，是你不舍？瞑守你成长的子女？我不知异界是怎么样的，但你应该可以静心了，你最小的孩子也已娶亲生子，并事业有就。

　　迷信至今是一个无法定论的领域，只有失去亲人的人，才会感受灵魂的存在。我不怕鬼，如果你是鬼，也是我的亲鬼。如同山沟里的老父，拼着一身老骨也会扶植出山的儿子，为他买房，为他娶亲。

    清明总是伴随着凄风苦雨，那是老天爷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地下沉眠的灵魂，就是那个幼儿园里的小女孩，也会知道要父亲带她去扫爷爷的墓，尽管父亲苦笑着告诉她，你爷爷还健在。

    我知道那是天下流淌的泪，倾泻一场思魂的幕剧。也是所有含恨的怨魂，久积迸发的哭诉。在这个天人两重，阴阳交界的时节，我多么想触摸你，告慰你所有的遗恨都会得以消弭，因为时间是公平的。

    然而，我没有，我最终没到你的坟头。

    八百里关山不算遥远，八百里航程不算昂贵。我曾经信守的诺言，如今灰飞烟灭。我只能在风雨呜咽的窗前，长舒我的泪滴。妹妹说，不用了，我们过去一样，你路途遥远。母亲说，心到就行了，他地下有知。

    这样的理由充分么？这样的劝慰有效么？

    我知道你不会在乎我的回乡与否，生前你也有太多的孤寂，默默压于胸腔，并最终带进尘土。死后，你更是无处话凄凉，你死在一个彻骨冰寒的世界，在天堂的入口历经寂寞的煎熬。

    那时，我们只是一群吃饭的娃。你大山般的沉重，孤舟苦渡般的寂寞，我们何曾懂得？

    如今，我已为人父，一样感受尘世的扰攘，世态的纷繁沉重。它可以击破一切美好的愿望，使人徒发悲伤，就像此刻的我，最终不能到你坟头。既是生者，就有太多的无奈，这锁碎的尘缘，如何做到百了无牵？

    父亲，不来看你了，明年清明时，我为你焙土修坟，柳丝莺语伴长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