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在中国》的遗憾

看过那么几场《赢在中国》，不是有节目疲劳，而是发觉有些始终不变的东西，在主导着局面。这些不变的东西，本该随项目展开，随竞争展开而减少，直至消灭。最明显的是，评委与创业融资者之间的“对抗”，一直有增无减，而且看来在台下的出局者间累积，大有抗衡之意味。《赢在中国》的多名评委都是中国企业家，他们到底有多“大”且不论，他们是否自然倾向于在《赢在中国》舞台上挖掘、发现、塑造、培育有企业家潜质的风格及人选，至少，看得出他们的评价倾向于某种一致：企业家的素质，是企业成长与价值成长的依托。固然某个方案的确有市场价值，交给生意人与交给企业家，完全是两种效果——即使你是创业者，你寻找VC，也是这样：VC也有成长与否之别。

我所说评委与选手之间的相互“抗衡”，只是指双方之间的沟通存有障碍，缺乏共同战略高度意识，不在同一语境。它更像是一种错位：选手往往并不“领情”，也就是没能领悟。创业选手表现出不言败，坚持到底，坚持信念精神，固然不错，但表现为固执己见就是错误。融资者能听取意见、建议，并作出相应策略调整、风格调整、细节调整、期待调整、心态调整，对投资者来讲非常重要，甚至是关键的——何况大企业家还得有“广泛听取”批评的胸襟与胆识。在融资成功时，融资者往往产生成功感，而对投资者而言，其风险也才刚刚开始。展示已有实力规模和经营业绩，以及坚持已有拓展计划，让VC产生赞同与支持，同时也给自己形成一种错觉，以为包括VC在内的“市场”——资本市场，都是折服于自己的价值预期和策略前景。这是必败的，因为企业不是市场塑造者、指挥者，企业在市场中的生存，恰恰源于企业对市场的适应和理解，理解和适应结合成把握，既对外部把握，也对自身把握，而这需要企业自主调整来反应。

投资资本介入的企业，实际上很难再是创业者一手搭建的原来的那个单纯的私有实体，无论所有权还是经营权，不仅要分一杯羹出去，而且要依据现实进行改变，改变个人想法、看法、说法、算法、做法。太多关注自己，关注自身的理念和价值，形成排斥力，不适于融合资源。这种较为激进的表现并不体现为对资本具有驾驭力，相反，企业家对资本的驾驭力，正好表现为能消纳多样化的资本注入。每种资本不仅带有相应收益预期，而且带有一种不同的市场路径，带有各自的边际刚性。应用资本就像消费，把钱花出去不难，而要让钱赚钱，必须驾驭资本，让资本增值，具有成长力。以为对抗VC就是摆脱被资本驾驭，这是偏颇不当的，何况在展示驾驭力与成长性的舞台上。实际上，阿里巴巴也好，新东方也好，总裁和创始人所占的股份很小，整个资本合成大部分由外部投资构成，这些执行者更多不在于关注自身的收益，而在于对所有资本的运作上，也就是驾驭、执行。

为什么史玉柱明白对大家说：看项目就是看人。一个项目，相信有市场经验的人，都经过初步价值判断。价值取舍则由VC和市场来评估，因此，一个人，是生意人还是企业家，或者具有企业家潜质，在VC和评委眼中是至关重要的。企业家不仅要有独立思考能力，而且还有容纳异见和批评，发掘本质与审视细节，并自我检讨的能量。这是一种重要的成长属性。生意人与企业家极为不同的是，台上的许多创业者已经是活生生的人物了，他已经并习惯于做现成的角色，换句话说，台上寻求融资展示价值的各位大小老板，都是在寻求横向膨胀，没有期待纵向提高；他们大多数停在“过去”，重复“过去”、倚赖“过去”、盲从“过去”。这个人从能量上、策略上、心胸上、习性上，都不“成长”了，即使看起来足够健壮——也正是这种健壮的表象，他消耗的将比投资者可得的要多要大。喂养一个壮汉是喂养不了更大的壮汉的，要保持他的地位和威力，只有让他接受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改变。他得继续成长，长高，而不是无度长胖。完全按照个人意志发展起来的实业，有一种深层次的担忧，即一旦小有改动，按别人的建议去改进，都可能既让原有的秩序不能继续运转，而且在新法上无所适从。

投资者不是为了帮助创业融资者做成一笔生意，绝对不是。对融资者来说，如果只是一个带着生意来谈判的商人，融资成功就是“做成生意”，但VC显然才刚开始，两人做成生意之后，才是他的开始。想想看，如果融资成功但资本投资最终没有收益，企业主也就是现在的融资者还是在原有资产上得到了提高，这部分资产还是他个人所有的，VC则陷于一无所获。投资者需要寄托于有足够成长力保证的企业家，有效运作其价值策略与执行，来实现他的资本收益，至少保有其资本。遗憾的是，不少创业者表现出的不是这样，有时还相反。创业有信心有激情固然不错，不轻言认输也是一般品质，但在市场面前，在投资谈判面前，把自己表现成凌驾市场规则之上的“强人”，这是没人买他帐的根本原故。摆脱了评委负担的落选选手，在台下表现出唱反调姿态，太像孩子气。

自省，其实就是一种自我挖掘能力。VC的种种批判、争执与提议，并非不详之诬之讖，也未必是定谳，要视听者是仁是智或者是嗔是厌的本质了。做大事者是自我控制的高手。如同创业者的抗议、争辩与反驳，只是为了更加强调机会的可欲、价值的可靠、项目的可行。二者之间何以如此难以靠拢，究竟原因何在？要我说，要评委放下身段的可能性也许比要选手提高视野更高。VC某种程度上要驾驭融资者，也像融资者应该表现出对资本的充分驾驭能力一般，VC就能完全把间接驾驭资本交付于融资者手上。相互的信任来自企业家之间共有的那份理解力与信用。对于企业家来说，驾驭与理解资本能力就是其市场信用额度，信用额度视其履现预期和成长策略的实现程度而生成。VC固然要“识人”，创业者更要“自识”，这样才能在二者之间经过磨合达成最终合作共识，而不是一成不变处于偏离状态，把一档《赢在中国》续演成充满遗憾的“资本对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