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乱弹:倘佯于黑泽明大师的八个梦
梦是什么?谁能给出最准确的答案?梦是一种潜意识的暗流涌动与爆发,梦是真实世界扭曲的光怪陆离,梦是弗洛伊德解析的目标,梦是我们现实中无法获得的欢乐与恐惧。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做梦,做着各种各样的美梦、噩梦和白日梦,然而凡人的梦在朝阳升起的一瞬间便回归了黑暗,就像午夜的幽灵回归于我们肉眼无法窥透的神秘区域,然而大师却不同,大师可以用摄像机和美仑美奂的镜头将梦从它们隐藏的洞穴中诱出,来到阳光灿烂的芳草地。黑泽明在八十多岁的那一年终于开始收拾自己一生的行囊,发现在已经略显陈旧的背包中还珍藏着那么多的梦,它们就乖乖的躺在那里,看着大师奉献给世人一部一部的杰作,它们隐藏着,就像陈年的美酒,历久弥香。大师老了,但是梦还是年轻的,因为岁月可以摧残一个人,却无法摧残一个人的梦。于是大师在世界范围内的金牌好友的帮助下,终于将背包里珍藏已久的梦搬上了银幕,他那些朋友的名字无论任何一个掉在地上都会砸出一个大坑:马丁斯科塞斯、斯蒂芬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斯。大师的梦终于可以脱离那个天才的大脑,以最绚丽、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呈现于我们的面前。
生来渺小的我,怎么能够走进大师的梦境?那种高山仰止的伟岸,令我辈自叹弗如,然而大师也是人,他的梦和我们的梦在精神层次上是相通的,于是在那一刻,我在纷乱如雨的灯光中,在舒缓迷离的音乐声中重新了回到了童年,记忆中的我就站在家门口,看着柔软的雨丝很慵懒的从天空漂浮下来,天空没有乌云,阳光依旧灿烂,妈妈对我说在太阳雨中狐狸的女儿会出嫁,但是它们不想被凡人看见。那时我才六岁,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于是穿过密林和潮湿的草地,我看到了狐狸们送亲的队伍,它们从远处列队走来,一步一回头,短促激昂的日本乐器击打出神秘的音符,我看到太阳上面仍然下着雨,雨点轻打着狐狸的女儿秀丽的面庞。那一刻我惊呆了,长到了六岁,我才发现大自然中会有如此玄妙艳丽的美景,只是我不知道,当人类和动物们日趋疏远、甚至人类将动物变成盘中美味之时,人类欣赏这种美景便要开始收费了。于是在我回到家里时,妈妈把我拦在了门口,她手中握着一把刀,是狐狸送来的,要让我以死谢罪。妈妈说你去向狐狸们认罪去吧,让它们宽恕你,因为你偷看了它们的秘密。我接过了刀,穿过了森林和草地,穿过了太阳雨织就的迷离,走向天空横跨的彩虹,妈妈说过,狐狸们就住在那里,我去了,虽然我小,但是我明白了责任的重大意义,自己的责任就是要自己承担,甚至去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在狐狸独特的教导下成长了起来。那一年我十二岁,村里正忙着大搞农田建设,将家门口的成片桃林都给砍光了,村长说桃树和桃花不能当饭吃,种上粮食心里才会踏实,村长是老大,位高言重,桃林说砍就砍了,就像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人们疯狂地在平原上造梯田学大寨。于是在每年的人间四月天里,桃花不再盛开,桃云不再归来,我在桃林里和朋友玩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在梦里,我经常想念一个女孩,她迷人、漂亮,身着彩色的长裙,我不知道她是谁,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走进我家的小屋,在榻榻米上向我微笑,我对姐姐说,还有另一个人在屋里,姐姐骂我白日做梦。于是我走出屋门,奔跑着追逐女孩的身影。女孩不见了,我发现在已经被砍光的山坡上,我家神龛里供奉的木偶神都站在那里,它们说自己就是被砍伐的桃树的精魂,它们怪罪于我,说是我把这片桃林砍光了,我心里委屈,于是泪水涟涟:我也想念那满天的桃花红啊!
桃仙们可怜我,其实这是善良的大自然在可怜人类啊!它们轻歌曼舞,裙袂就像盛开的桃花,我眼前出现了早已久违的美景,成片的桃林都笑开了,那个女孩,我梦中的初恋情人,就站在桃花丛中,笑靥冉冉。我知道,在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珍爱大自然其实就是珍爱自己。
我慢慢长大了,并参加了登山协会,生活告诉我,要想征服自己就去登山,因为那是极限运动,可以在拼搏中体现自己的价值。于是我去了,还有三个志同道合的同伴,结果我们在回营地的过程中遇到了暴风雪,我们艰难跋涉,两天的时间就像走了两百年。山峰突兀、雪崩频频,而营地飘扬的红旗只在我们的幻觉里闪现。夜深了,大雪依旧狂暴,同伴们都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我在昏睡的那一刻才悟出来一个道理:征服的过程还伴随着反征服,现在我是否已经被暴风雪和连绵的群山征服了?天亮了,天真的亮了吗?我感觉到身体的温暖,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位漂亮的女人就蹲在我的身边,她用世界上最柔软最保温的衣衫给我盖在了身上,我想爬起来,可是女人使劲摁着我,我拼力抗争着,我明白了,那个女人其实就是死神,因为只有频临冻死的人才会感觉到身体温暖。女人在突发的暴风雪中恢复了原身,真的是死神!我站了起来,死神呼啸而去。我战胜了死神吗?不,我没有,我战胜的是我自己,我征服的也是我自己。我回过头,看见在我们身后的几步远处,就是我们苦苦追求的营地!
在二战中,我成了一名指挥官,可是我讨厌战争,也讨厌去侵略别人,有多少人在圣战的名义下成了孤魂野鬼,有多少人在光明的名义下被埋进了黑暗。我在矛盾中熬到了战争结束,终于可以回家了,虽然,我手下的第三小队在作战中全军阵亡。我回家了,穿越了长长的隧道,隧道的这头是死亡,隧道的那头是希望,在山脚下,在灯光明亮的山坳里面,那里有我的家。我穿越了阴冷的隧道,就像穿越了阴冷的坟场,有一条身捆手雷的狼犬扑了过来,那是一只用于战争的自杀爆破犬,我躲闪着,终于穿过了隧道。可是我听见隧道深处、也就是我的背后还有橐橐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一名死去的士兵向我走来,他立正敬礼,向我报告说他要回家,他说自己的家就在山脚下,自己的老母亲正做好了晚饭等着他。我流泪了,为了士兵那种渴望回家的心情,为了一种温馨、一种安逸,为了一脸笑容和爱人在夜间共同仰望星空,而不是在黑暗恐怖的坟墓中沉沉睡去。士兵走了,双腿无力地走了,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我也想继续赶路,可是更整齐的脚步声从隧道深处蔓延过来,我惊呆了,那是已经全部阵亡的第三小队啊!是的,他们已经死了,可是他们也要回家:“报告长官!第三小队向你报到,我们全队无一阵亡!”我的眼泪喷涌而出。我的同志,我的伙伴,我的部下啊!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可是……我跪在了地上,向他们忏悔,他们也终于转身走了,走进了阴冷潮湿的隧道与坟墓,只有那只已经死去狼犬的阴魂,依旧在向我咆哮……
那一年我三十岁,我开始了自己的艺术生涯,我非常崇拜文森特凡高,看着他的《自画像》,看着他的《星空》,看着他的《向日葵》,还有那座十九世纪凡高家乡著名的吊桥,我和这位大师开始了精神上的对话。我走进了画中,我在凡高的画作里面尽情倘佯。凡高作画时是一副什么模样,听说他疯了,还割掉了自己一只耳朵,我带着这些疑问走向了凡高的家乡。那是秋天,正是麦浪翻滚的黄金季节,沿着泥泞的小路,我走向了茫茫原野。那个戴着破草帽的人是谁啊?是他,是文森特凡高!我们十九世纪的精神病人,我们二十世纪无与伦比的大师!凡高正在作画,他说,满目的美景已经使我无暇去顾及其他,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抓紧时间作画。那年凡高也是三十几岁,一贫如洗,一生只卖出了一副画,可是对艺术的执著使他已经忘记了割耳的疼痛,也使他忘记了贫穷,或者说他是富有的,是精神上的亿万富翁。我汗颜了,在大师的画作中,我变得异常渺小,真正的艺术从哪里来,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大师已经替我们做了回答。
在我的生命里面,从来没有过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给了我强烈的震撼,因为富士山燃烧了起来!其实那不是富士山在燃烧,那是六座核电站产生了连锁爆炸,人们疯狂逃难,却无路可逃,因为他们的前面是大海,后面也是汪洋。在我一觉醒来的时候,人们全不见了,一个老人说他们全跳海自杀了,而我的妻子还有我两个可爱的孩子还偎依在自己身边,成人造的孽怎么让孩子来承担这种痛苦?他们甚至还没有好好欣赏这个世界!五彩的核云漂浮了过来,飘到哪里,哪里就有辐射和死亡,没有人能够幸免,我扑打着,使劲扑打着死亡的毒气,可是面对死亡我却无能为力……一种末世纪的惨剧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要上演,不!我错了,惨剧已经上演了,在八六年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爆炸中,死去的就有成千上万无辜的冤魂!
我哭,因为我是人;我哭,是因为自己还有良知。可是魔鬼也痛哭了起来,难道魔鬼也需要良知吗?不!是因为他们也害怕死亡,他们在变成魔鬼之前也曾经是人类!是核电站的爆炸让人变成了魔鬼,或者说是不加节制的滥用科学与急功近利让人变成了魔鬼!这是科学中的惨剧还是惨剧中的科学?有谁能够给出答案?不用了,已经没有人存在了。看啊,在深谷里面,那是长着三只角的魔鬼在哀号,他们永生不死,永生遭受地狱的折磨,他们永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在我六岁的时候,我从狐狸那里学会了承担责任,现在我看到了人们如何为自己的蠢行去负责任,看啊!不负责任的后果就是陷入万劫不复,陷入了万劫不复,魔鬼也会痛哭!
啊!那是梦,那段暗无天日的核灾难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我醒了过来,来到了风景秀丽、民风纯朴的水车村。那是陶渊明笔下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世外桃源,那是“明月松见照,清泉石上流”的完美的自然靓景,那里没有电,没有机器、没有浮躁的现代文明,那是返朴归一的最佳版本,那是人人梦寐以求身心放松的净土。我去了,只有一个空空的行囊,在那里我陪伴一位105岁的老人参加另一位99岁老人的葬礼,那个死去的老人是他的初恋情人。人们没有痛苦,只有送别的欢乐,天人合一在这里得到了最佳的体现。说实话,我深深地爱上了这里,就像那位长眠于小桥流水旁边的浪人一样,他用死亡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摘一朵花放在浪人的坟墓上,看着清澈的流水潺潺远去,还有如琴的滴水空灵和荡漾的水草绵软,岁月从我的指尖不经意地滑落,没有滑落和流逝的只有自己五彩斑斓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