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生六记》一开始便这样介绍芸娘:她四岁失去父亲,穷得“家徒壁立”。长大后,母亲、弟弟,一家三口,就全赖她一双手做女红供给。弟弟克昌上学从师,芸娘从来没有让欠过老师的学费。
家计如此困难的情形,芸娘奋一己之力承当,不但坚持让弟弟上学,而且“克昌从师,修脯无缺”。让我们看到,在芸娘心目中,对于“读书”是十分的重视。相信在她的家庭开支计划中,“老师的学费”一项,会是排在首要位置。这样的女孩子,穷得好有志气!真教人好生敬重。当代倒是常常听到,贫困地区“给民办老师工资开白条”,相去又何可以道理计?!
或许是天性聪明又喜欢读书,芸娘“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长大后,有一天,在书篓子里翻到一本书,里面有《琵琶行》,她按照幼年熟读的文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这才开始识字。尽管镇日价刺绣、缝缝补补养家活口,她硬是在“刺绣之暇”,找出零星时间认字读书。时间长了,也就“渐通吟咏”,能写出“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的诗句。出嫁后,她和丈夫评诗衡文,滔滔不绝,还说得头头是道呢。
我们知道,芸娘生活的年代,女孩子并不一定需要读书识字。她在如此困苦艰难的条件刻苦自学,固然可嘉可敬;她的学习方法,我觉得也很受启发。
芸娘没有老师,她只是在学说话的时候,就像学唱歌一样,通过跟读,背熟了《琵琶行》。当然不可能有“讲解” ――说了她也不懂嘛。更不会有我们如今“科学教学方法”的什么“时代背景”、“词语学习”、“虚字用法”、“解释带点的字”等等教学和练习。可她还是读懂了《琵琶行》和其它的诗词,还学会写出颇为像样的诗词。
我的想法,芸娘读书,走的正是“最短程线”。具体到语文学习,也就是“整体模仿”( global imitation )。文章,整篇的学,不作“分析”;总体消化吸收,这其中,音律、句法、修辞、韵味。。。什么都在其中了。然后,“另存为”自己脑子里“硬盘”的某文档,待到要写作吟咏时,“调用”(retrieve )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内阻”。如珠妙语,奔凑笔端,有如“群山万壑赴荆门”,自己会完全感觉得到下笔有神,一气呵成。
我跟着老师学了多年的语文(包括古典文学)和英语,而且自己也喜欢这两门学科,在学时和离开学校以后,对于中、英文又都还有过比较广泛的涉猎。然而很惭愧,古文和英文的运用至今未能差强人意。究其原因可能有多种,但少壮时没有背熟好多优秀文本,如今“腹无诗书”,恐怕是主要原因。和当年的芸娘相比,只为“丝丝点点计算”,也就“终于相差太远”了。
二.
三白的弟弟启堂娶媳妇,催妆时偶缺珠花,芸娘马上拿出她自己纳采所收受的珠花交给婆婆使用。周围的人都替她感到可惜。她说,女子属纯阴,而珍珠乃是纯阴之精,用珍珠作首饰,会把“阳气全克”,又有什么值得宝贵的?我们或许会疑心,这未必是真心话,只是她为了讨好婆婆,对众人如此解释而已。
后来,三白还和芸娘一起,在书画家朋友鲁半舫家“萧爽楼”借住。三白和一批爱好书画的朋友,终日品诗论画。大家每天凑出酒钱,交给芸娘置办。芸娘千方百计,给予最好的支持,有时还“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这“不动声色”,就应该是出于本心,不是偶然的了。
作为闺中少妇,芸娘没有看重首饰,但对于破书残画,反而极其珍惜。她看到字画有破损,一定要找故纸把它们粘补成幅;并且搜集起来,分门别类,“汇订成帙”,还冠名为“弃余集赏”。偶尔在破笥烂卷之中,哪怕看到一张字纸,内容很可以看看的,她都惊喜“如得异宝”。在做女红和持理家务的闲暇,芸娘就这样不嫌琐屑、不惮其烦地“收旧利废”,连旧时邻居冯老太也留心收买一些破废旧书卷卖给她。于此可见芸娘尊重文化、敬惜文字的一片真情和慧心。
芸娘,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的一个穷苦女儿,自强不息,终致胸有诗书,气度高华。天性相近,固然是一个重要因素,而“诗书”陶冶人的力量,亦大矣哉!读书明理而又得趣,少却许多机关和心计,正芸娘立身处世,受人敬重之长处;不幸,也正是她身处封建大家庭公婆小叔之间,面对种种机诈,立足生存之短处。兴念及此,曷胜概叹!
三白曾经这样追忆芸娘:
“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丈夫“奔走衣食,中馈缺乏”,妻子“能纤悉不介意”,实在难能;三白
得此“闺中良友”而庇荫无力,又岂是“有负”两字“可胜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