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 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世说新语.贤媛》
《兰陵王.明妃曲》司马放
北风临,秋叶缤纷后庭。蔷薇谢,凋零绿萍,残影凄迷满香径。无言上南楼,一览,飞沙无垠。便纵有,十五月明,与谁说寂寞心情。
思从前宫禁,卧玉枕纱橱,霜冷香凝。金丝珠线鸳鸯锦。唯汉皇渐老,数千妃嫔,天天梳妆长顾影,怨虚掷光阴。
风静,尘埃定。别魂牵梦萦,心若枯井。人生不幸无国境。愿青鸟殷勤,云中送锦。轻抚瑶琴,女人心,有谁明?
甘甜的泉水在四周温柔地环绕,秀美的青山在左右静静地陪侍,轻轻莺语,呢喃悦耳,幽幽花香,沁人心脾。这就是明妃王昭君之墓的所在了。千百年来,红颜虽逝,青冢依旧,王昭君的色艺风情,落雁之容,每每为历代文人政客所津津乐道,有的人借之以顾影自怜,如后半生同样羁绊他国,有家不能回的大文豪庾信曾赋曰“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庾信《昭君辞应诏》);有的人借之以宣传政府的民族政策,如新中国的开国元勋,前国家副主席董必武曾赋曰:“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识见高。”;至于,马致远、郭沫若一类的剧作家,则更是借之以宣泄对现实社会的强烈不满,如马致远的《汉宫秋》实为抨击元朝极不平等的民族政策,郭沫若的《王昭君》则为批判“一夫多妻”的封建思想。
总之,生前寂寞沙洲冷的王昭君,在生后却是墓前车水马龙,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她时而是满腹苦水的怨妇,时而是深明大义的豪杰,时而更是追求女性自由平等的叛逆偶像,各类形象,林林总总,无奇不有。然而,千古以来,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王昭君,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心声呢?
王昭君当年远嫁漠北的时候,正值十八、十九的妙龄,正是女人含苞待放的时候;然而,她的丈夫,匈奴的呼韩邪单于此时已年过半百,早已是英雄迟暮,雄风不再。这老夫少妻间巨大的年龄差距,外加两人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惯所带来的层层隔阂;可以说,在王昭君和呼韩邪单于的婚姻生活中,除了汉匈和亲的象征色彩,一个男孩的诞生之外,还能剩下多少彼此的情感交流呢?恐怕王昭君,掩藏在“宁胡阏氏(阏氏,意为王妃)”这一尊贵封号下的生活,是寂寞清冷的。
更让一个妻子,一个女人,难以面对的是,在王昭君远嫁匈奴的第二年,她的丈夫,年老体衰的呼韩邪单于便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了;根据,匈奴“父死,妻其后母”的习俗(游牧民族为了保证人口的数量,而采取的一种特殊风俗),王昭君不得不嫁给,雕陶莫皋(gāo)(后称匈奴复株累单于),这个本应喊她后男人。
做为一个汉族女子,王昭君恐怕从前做梦都没想过,她会与自己的继子结婚;实在无法忍受命运摆布的她,百般无奈下,只好声泪俱下地上书汉成帝(汉元帝在她远嫁没多久,也老死了),哭求希望返汉。可是,在汉成帝的眼中,王昭君又算什么呢?王昭君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介宫女、奴婢罢了。汉成帝一纸让她“既嫁胡人,便从胡俗”的诏书,彻底毁灭了一个女人坚守道德底线,捍卫伦理观念的希望。
试想一下,对一个从小生活在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儒家文化中的汉族女子而言,嫁给一个本应喊自己后妈的男人,是怎么样的一种奇耻大辱啊?可是,命运往往是无情的,对一个孤身在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怜女人而言,她所能做的,恐怕只有逆来顺受。
所幸,复株累单于,这个王昭君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与她年龄相仿,身强体壮;而且,与那老态龙钟的老单于不同,这个年轻的匈奴首领明显更懂得怜香惜玉,对王昭君呵护备至;而王昭君也总算在这个强壮男人温暖的羽翼下,过上了一个女人一生所向往的被爱慕,被保护的温馨和谐的婚姻生活。(排除伦理观念,对王昭君而言,小单于实在比老单于好太多了)
只是,秋风起,秋叶纷飞;春花落,春日余晖。春天的脚步迟迟,却总有到来的那天,游子的年华渐老,却等不到回家的那天。在关外,天苍苍,野茫茫,遍地牛羊的草原上,纵使登高一望,也只见草天一色,远树如烟。平原尚且如此,更不知离家道路几千?王昭君,自从长安与父母一别,那浓浓的乡愁,就如剪不断,理还乱的同心结,悬在半空,仿佛漂浮着的朵朵白云,却又不知,哪一片是来自故乡的尺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可怜异乡的残月,夜夜有缺,昔昔如玦,忧伤的是离别,纠缠的是心结。可是,即便王昭君真的乘风归去,回到那琼楼玉宇的汉皇宫阙,也还不是要夜夜空守明月,忍受着冷落的清秋节。
当年,十六岁的王昭君做为“一县之花”而被选为秀女,送入皇宫;却不想,皇宫的庭院深深,虚度的尽是女人的青春。在每个女人在内心深处,总是渴望被爱、被关怀,而正值豆蔻年华的王昭君,恐怕也不例外?可是,对已过不惑之年,且阅尽千帆的汉元帝而言,那满园的春色,不过是道美丽的风景;后宫佳丽万千,他又怎可能尽收眼底?
可怜,每个夜晚,纵使王昭君闺房的屏风,有意遮挡甜蜜浪漫的月光;可那无情的烛火却还是会陪伴她虚度少女的时光。一年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肌如冰雪,绰约有致的王昭君,也只有夜夜在月华映水的清池边,临花照水,孤芳自赏。
哎,情到无言时,分付东流。如果,不是匈奴和亲的西风将王昭君吹向大漠,那天生丽质的她,也极有可能像皇宫中没有生命的花朵一样,慢慢地绽放,默默地枯萎。
至于,汉元帝召见王昭君后,顿生爱慕,欲加挽留一事,实出自后人欲成王昭君之美的善意附会。汉与匈奴和亲,怎么说都是国家的重大外交事件,皇帝必定事先知道要去和亲的宫女姓甚名谁,各方面条件如何,适不适合担当和亲的使命,怎么可能只根据几幅画就草率决定谁去和亲呢,那岂不成了儿戏了吗?
草原上的夜晚总是很安静,仿佛万物此刻都已尘埃落定。做为一个女人,王昭君,从前在大汉的宫廷,需要忍受寂寞的宫怨,现在在匈奴王庭,也要品尝浓浓的乡愁。关内关外,她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长城南北,她体会的都是人生的不幸。诚然,无可否认,王昭君的和亲,对边境的安定,汉匈两族人民的理解交流,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可这对一个女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对她无情的摆布呢?
古今中外,又有多少女人如王昭君一般像丝绸、珠宝、香料这样的商品一样,在两个国家、民族中流通,帮助两国人民增进了友好与和谐;又有多少份两个国家间庄重的和平协议,落款签字的都是女人粉红的唇印?无可否认,她们的确对人类的和谐进步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可这些贡献,并不足以让她们摆脱夜夜以泪洗面的人生悲剧。
公元414年,西罗马帝国皇帝霍诺里乌斯、在罗马帝国日薄西山,连“永恒之城”罗马都被蛮族西哥特人洗劫的情况下,不得已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帕拉西蒂娅公主,许配给西哥特人的首领阿尔陶夫,以求通过和亲,缓和关系。
此时,帕拉西蒂娅,这位父亲是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分别是西罗马帝国皇帝霍诺里乌斯,东罗马帝国皇帝阿卡迪乌斯,身份十分尊贵的罗马公主,迫于罗马岌岌可危的形式,也只能强忍泪水,嫁给自己从前做梦都不会想到嫁的,一个信奉阿里乌教派(基督教的一个分支,被天主教斥为异端)的蛮族人。(由于罗马城的陷落,此前帕拉西蒂娅就已经是西哥特人的高级俘虏了)
同从长安走出来的王昭君一样,从罗马城走出来的帕拉西蒂娅,虽然一样没能逃出命运的摆布,却也不辱使命,在她的影响下,她的丈夫西哥特王阿尔陶夫,这个曾协助姐夫阿特里克血洗罗马城的侩子手,在婚后不久,便发表了影响深远的《阿尔陶夫宣言》(《Ataulf's declaration》,明确指出西哥特无意灭亡罗马,反而愿意帮助罗马重铸辉煌,这实际上也确立了西哥特与罗马的同盟关系。(30多年后,西哥特人帮助罗马,抵御了匈奴50万铁骑的入侵)。
当然,命运对可怜女人的摆布是不会轻易结束的。帕拉西蒂娅,他的丈夫阿尔陶夫在发表《阿尔陶夫宣言》后不久,便在巴塞罗那遇刺身亡。不久,成为寡妇的她,就被他的哥哥西罗马帝国皇帝霍诺里乌斯,回收再利用,出口转内销,强迫她又改嫁西罗马的共治皇帝君士坦提乌斯三世。仅仅四年后,她的第二任丈夫君士坦提乌斯三世也离她而去,这个被政治左右婚姻的可怜女人,十年里第二次成为了寡妇。
转眼又过了四年(公元425年),她与君士坦提乌斯三世的儿子瓦伦蒂尼安三世在她的哥哥霍诺里乌斯去世后,即位成为了西罗马帝国皇帝。在这之后的岁月里,帕拉西蒂娅这个命运多舛,为罗马二度献身的女性,与罗马帝国最后的名将埃提乌斯一起,主持帝国的日常运转,使得已病入膏肓的罗马帝国回光返照,保持了近25年的太平局面。
哎,历史上,无论是汉帝国富丽堂皇、高亭大榭的长安,还是罗马帝国雄伟壮观、火树银花的罗马,他们的传奇与伟大,都无不饱含着和亲女子的眼泪和乳汁。只可惜,那些天天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政客,那些整日里在议会中高呼为荣誉而生的元老,在长安/罗马高度奢华的物质生活中,又何曾珍惜过和亲的女子的屈辱和辛酸。所以,王昭君、帕拉西蒂娅她们可以用人生的不幸去促进与周边民族的关系,但却挽回不了帝国衰亡的命运。在王昭君去世的27年后,西汉帝国寿终正寝;在帕拉西蒂娅去世的26年后,西罗马帝国也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了。
现如今,多少年过去了,王昭君的墓依旧凄迷郁郁,让人感怀;又有多少万中原儿女,沿着昭君的足迹,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援疆事业。毫无疑问,一批批的援疆青年为了边疆的繁荣发展,为了各兄弟民族间的团结友好,做出了非凡的贡献。然而,当他们把沙漠变成绿洲,把寂寥的村落变成繁华的城市的时候,无情的岁月也把他们昔日的青丝变成了白发,凛冽的风霜也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当老去的援疆青年回首往昔的时候,他们的确不会为了碌碌无为而感到自责,因为他们把自己人生奉献给了伟大的事业;可是,在自豪之余,他们心中的遗憾和失落,又有几人知晓?想必,王昭君的在天之灵,应当是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