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龙纸业董事长张茵七日在东莞首次就“血汗工厂”之说做出回应:真金不怕火炼。她坚称，玖龙纸业的工厂环境处于世界同行业的领先水平，绝非所谓“血汗工厂”。

四月十五日，非政府组织——香港大学师生监察无良企业行动(SACOM)发布一份调查报告，将玖龙纸业这家规模排行中国第一、亚洲第二、世界第八的造纸企业定性为“血汗工厂”、“港企之耻”。报告指责其工作环境危险，借工伤事故敛财，“点血成金”等无良行为。

在今天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张茵及玖龙纸业其他高管悉数到场。被二00六年胡润财富榜列为中国内地首富的张茵觉得有点“冤”。

张茵说，玖龙纸业成功的关键是找到了“变废为宝”的商业模式，将废纸循环再生利用，打造了资源型、环保型的造纸新模式，实现了商业扩张，而非靠苛待员工积累财富。

她说，玖龙纸业是资本密集型企业，员工成本仅占营业额的百分之四点七。二00七年东莞市社会平均月工资标准为九百六十元，而玖龙的辅助工每月的待遇都在一千五百元左右。玖龙目前已经没有“临时工”，辅助工占总雇员数的不足两成。公司已按《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与所有员工签订了劳动合同。

针对“频发工伤事故”的指责，玖龙表示，其亿元产值工伤率和伤害率均远低于广东省平均值，公司严格按照国家职业健康管理的相关标准免费为各类员工配备了劳动防护用品，去年在员工劳保用品方面的投入超过三百万，用于员工职业体检的经费近五十万元。

对“借工伤事故敛财”之说，玖龙表示是“无稽之谈”。其承认去年对违规违纪扣除奖金达一百零七万元，但“被扣款人扣款后六个月内表现良好的，扣款将如数返还”，“扣款只是手段，目的是希望员工确保安全生产”。当年，玖龙集团对员工发放的安全奖励、劳动竞赛奖励等奖金总额超过两千一百万元。

谈及被SACOM重点“批判”、包含众多不合理处罚条款的《员工手册》，玖龙称，该手册在二00五年已经失效。二00七年八月通过的新《员工手册》并未包含涉及罚款的任何款项。

对于各界对玖龙纸业一再推迟对报告做出回应的质疑，张茵表示，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在海外发行三亿美元投资级债券的融资工作，近日刚刚完成。

面对SACOM报告及其造成的负面影响，张茵说，“我们永远欢迎善意的关注，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企业，我们有勇气面对并致力于改善企业管理中的一些不够周全的地方。大家可以随时参观考察我们的企业，看看玖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发布会结束后，国内数十家媒体对玖龙纸业进行了实地考察。

车头喷有“玖龙纸业”字样的斯太尔货车，轰隆隆地穿梭在东莞市麻涌镇新沙港工业区的公路上。在奔突的车流边缘，还有杜小菊(化名)等被迫辞职的玖龙纸业工人。只是，他们离开这个亚洲声名显赫的玖龙纸厂时，没有人知道。

去年以来，离开东莞玖龙纸业有限公司的工人已经无从计数，就连内部人员也不清楚。“可能有一千多人”，“可能有两三千人”……记者在玖龙询问，不同的人给出不同的答案。

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伴随着《劳动合同法》的实施，玖龙纸业正遭受着龙卷风，它越想从漩涡中爬出，越被转得飞快，快得没有人看得清它的真模样。

2007年12月，数千工人举行罢工，抗议公司有意改变用工方式，由公司聘用变成劳务派遣；2008年3月，公司董事长张茵公开批评《劳动合同法》的实施增加了企业负担，相关内容应作修改。

2008年4月，香港大学生组织暗访玖龙纸业发现，该公司污染严重，工人工作条件恶劣，每天超长工作16小时，报酬却极低，没有年假、产假甚至未签正规劳动合同等……

玖龙纸业被社会广泛关注，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其成功登陆香港联交所后，其董事长张茵一跃成为“中国女首富”。财富的光环之下，张茵也陷入无尽的追问中。

上千员工被迫离职

“你们是干什么的？”4月22日下午两点,刚在玖龙纸业工厂大门前站定,两位挂着玖龙纸业厂牌的保安就出现在本报记者面前。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几名保安跟踪监视记者的行踪，并没有兑现此前公司“欢迎媒体明查暗访”的豪言。

杜小菊(化名）向记者介绍了玖龙纸业的用工情况:“我们进来已经1年多了，年前厂里因为劳动合同的事闹过，1月份走了几千人，都被调到劳务派遣公司去了。我也被调动，原本想留下来，可是换了车间和环境，还不是干以前的活，所以只好辞工了。”杜小菊说。

与杜小菊一起的另一位四川女工张梅（化名）向记者问道:“你们懂合同法，你说我的工资能拿到吗？”对于能否拿到工资，张梅并不能肯定。

她告诉记者，她们拣纸工的工资分为计时和计件两种，她干的是计时工，每天工作8小时，三班倒，工资是1400元。

“不包住也不包吃，没有宿舍，所有的费用都是花自己的。”当记者询问有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上三险之类，张梅摇了摇头，“就没见过啥子合同。”她用四川话这样对记者表示。比杜、张两人更不幸的，则是计件工友。

“计件工的底薪是960元，然后根据分拣纸的重量折算计件工资，分拣1公斤白纸1毛钱，1公斤报纸4分钱，为了多挣钱，我们都愿意加班。”一位刚到玖龙的女工说。

记者从玖龙员工处了解到，在《劳动合同法》实施之前的去年12月份，玖龙纸业曾爆发数千人的劳务纠纷，随后，公司以内部调动和派遣工种的名义，使得约3000员工(一说2000多人)被迫离职。

“也就是说，1月份新合同法实施之前，玖龙纸业用的都是临时工，临时工只有工资，福利保险等就没有了。”一位工人对本报记者说。

而对于颇受外界质疑的环境污染问题，玖龙公司安保办汤经理一再声称玖龙纸业的废气废水是合格排放，不存在污染问题。不过，工厂周边的居民却对玖龙纸业这一超级污染源深恶痛绝。

记者在公司附近采访时，能闻到明显的怪味。“白天还算好，晚上废水废气才叫厉害呢，我们反映了多少年，啥用都没有。”对于记者的来访，玖龙附近的居民韩先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欢迎，“这是亚洲最大的纸厂，你们拿它怎么着？”

“玖龙挺有人情味”

4月22日，记者在新沙港采访，希望就员工待遇和劳动合同签订等情况与公司方面进行沟通，被拒绝。公司安保办负责人转述，公司高层将于下周与媒体见面，此前不方便受访。

令人疑窦丛生的是，虽然玖龙通过他人传话称不方便接受采访，但就在记者在企业周边调查时，两位公司员工主动上前，描述了他们眼中的张茵和玖龙公司。

自称到门口送文件的公司统计部门工作人员黄先生对一些问题进行了回应，关于劳务派遣问题，很多企业都这样做；以前公司招用大量临时工，在当时也是符合法律的；一些拣纸工没有基本工资的事不太清楚，但一般女工工资为1400-1500元，比一般企业要高；原料部工人本来有4天月休，但很多人宁愿加班。

不过，记者在紧邻玖龙的可耐福公司调查，却发现，玖龙员工工资明显低于后者。可耐福一位女员工向记者透露，她来可耐福不到一年，月平均工资为2000元。

一位自称公司保安办经理的汤先生则向记者叙述了公司温情的一面:以前每年过年，会在镇上宾馆开晚宴，后来公司人太多，每人发50元钱；每个季度都有体育活动，如篮球赛、田径赛；每个月都有员工生日晚会，四五百工人一起过生日；每年要搞两次员工聚餐，每年都做一次体检……

他还回忆说，在前任总经理任内，公司比较注重罚款，张茵听说后，要求改正做法，多奖励，少处罚。并加了一条——如果被处罚300块后，在半年时间里不再犯错，这300元罚款退给当事人。

在对待员工问题上，张茵称，玖龙重视员工培训，为员工提供应有的保障。但她又承认，玖龙的劳动成本占整体生产成本不多。

企业欠下社会债

在今年两会上，哈尔滨翔鹰有限公司董事长刘迎霞、浙江传化集团公司董事长徐冠巨等为主角的新阶层代表，被安排召开记者会，高调谈论社会责任。

这一话题挤上向来谈论国计民生问题的“两会”专题，似乎在告诉外界，大企业的社会责任开始破题。

不过，同样是在今年此次“两会”上，早已跻身新阶层行列的玖龙纸业老总张茵，也有惊人言论。不幸的是，张茵语录被媒体归入“黑榜单”。

其时，张茵炮轰《劳动合同法》的实施，认为其给企业增加了高成本支出和风险。她并声称会向全国政协提交提案，建议取消劳动合同法中“签订无限期合同”内容。

“社会责任”与“自身利益”的碰撞中，火花四溅，雷声震天。

“某些人的观点放在特定语境里不无道理，但如果放在舆论的阳光下晾晒一下，就发现其中霉点斑斑。最核心的就是大企业的社会责任缺失!”一位媒体评论员说，改革开放让一批人积累了巨大财富，很难说这仅仅是这些人个人努力的结果。

“企业在成长和发展阶段，也必须承担社会责任，而发展成为大企业甚至寡头后，应由先前的量力而行，变得更加主动，体现更多的承担。”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梁本凡表示。

他认为，当前，企业以廉价的劳动力、廉价的资源，获得了超级的竞争力，高速发展并获得超额的剩余价值。按理，企业应该将这些超额的剩余价值返回给社会、劳动者或资源的获得者。“但过去，他们并未这样做，欠了很多社会责任的账。一旦他们成长为超级企业后，就应该偿还这笔欠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