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学的时候很喜欢看三毛的作品,羡慕她可以漂游四方,万水千山走遍;工作了才知道,真的想万水千山走遍绝非易事,于是只能在别人的带领下,凭着想象幽游各地,想象着他人笔下的美丽与淡然,希望这样也能做到“万水千山走遍”……

为什么要去圣保罗·德·旺斯(St Paul-de-Vence),而不是格拉斯(Grasse)或其他什么地方?
光,成就了现代主义艺术之作的光。
石头筑就光之都
汽车开至村口,将我抛下。我面前,一条小路,向下,推开挨挨挤挤的纪念品商店,直奔城墙裙角。一座饭馆,候于小路折处,生意煞是火爆。究其原委,饭馆前世投胎咖啡小店,颇为现代主义大腕青睐,及至今生,自然饱受爱屋及乌之士追捧。
过了饭馆,便是城门。城墙上,我看风景。
除了光线,圣保罗·德·旺斯另一引人之处,乃坐收山水——山是阿尔卑斯,水是地中海,虽南北遥对,顾盼之中却能尽览,实属妙趣之事。山顶上,圣保罗·德·旺斯像盒蛋糕,远远望去,甚至还插出蜡烛。绕得近了,才发现蜡烛却是方塔,蛋糕亦切作小块,每块穿凿门窗,驻扎人家。蛋糕盒子是圈城墙,据说建于16世纪。
圣保罗·德·旺斯是座石头城,生日蜡烛般的教堂方塔即为石块垒就。走进教堂,石头质感的村民身披麻质白衣,正任黑人神父为孩子洗礼。教堂朴拙,神父吟诵复吟唱,稍有跟从唱和,场面便现出几分感人。
圣保罗·德·旺斯水喉处处,身燥时,我去那水喉下牛饮。衔起水喉的石板,有的精雕细琢,有的简简单单,仅劈成碑状,刻一行字,嵌一条鱼,下端承接一只石盆。山中之泉,微凉,微甜,恰好冲淡焦躁之苦味。喷泉左近,辟一石穴,拱门内,藏长方水池一座,亦为整块石材凿就。
在圣保罗·德·旺斯,归根结底,生活就是一块石头,只不过能琢成不同形状。我绕着喷泉,不经意间,瞥见一处二楼人家,老妪端坐阳台,壁龛立于客厅,明暗之间,她与它好似两块石片,在失散多年的光阴中重逢。
现代艺术之光
必须感谢毕加索,必须感谢夏加尔,必须感谢一切曾落脚于此的艺术大腕。有关他们的传说,变成了埋在圣保罗·德·旺斯历史中的神秘宝藏。
我见到了马科斯·恩斯特的雕塑,见到了米罗的版画……必须感谢现代主义,它播下种子,画廊便在圣保罗·德·旺斯野草般疯长……在这里,我见得最多的,其实是假莫奈或伪梵高,艺术不再是艺术,而是旅游资源,是拙劣的复制与不知羞耻的批发。法国人爱艺术,但二战之后就变得可疑,他们似乎身患某种精神障碍,以为吃艺术的利息也算得上对艺术的天大贡献,而大量脱手假莫奈或伪凡高,简直就是普渡众生。
游荡在圣保罗·德·旺斯,你会发现,其实艺术馈赠给法国人的真正遗产,是他们的生活——尽管你也知道,生活中的艺术,不过就是设计,但艺术在今天的命运似乎只能如此。
圣保罗·德·旺斯居民懂得在每一道窗口和门前摆满花盆,更懂得将花盆凿出人形,使其闭眼、努嘴,栩栩如生。他们的信箱也都五彩缤纷,仿佛别一种形态的花盆,一年到头,只等着鸿雁衔来爱的花朵。
光之都的古代游戏
圣保罗·德·旺斯城外有块空地,是法国滚球游戏战场。
世人眼中的普罗旺斯旅游形象大使彼得·梅尔曾在《山居岁月》中记下如此规则:不饮酒者,取消参赛资格;只要能提高比赛乐趣,提倡作弊、取巧;有关谁的球比较接近母球这个问题,必须经由争吵才能决定,谁都没有终裁权力;夜幕低垂时比赛终止,但此时若无人明显居于上风,大家就该摸黑打球,直到借手电筒的微光判出胜负,或母球不知遗落何方为止……尤其值得注意,只有尔虞我诈和阴谋诡计方可掀起球戏高潮。
这个有趣的游戏规则又让我回想到现实。人生中,那些正在我眼前上下飞舞、左右碰撞的笨重铁球,正如彼得·梅尔所说,的确掌握在一帮摇摇欲坠的醉汉手中。他们抛出的高飞球便是滚地球,滚地球才是高飞球,每当有人略施诡计,顿时炸出一片喝彩。
空地左近,属于人民音乐家,却也是酒徒。傍晚时分,他驾车而来,身形魁梧,红光满面,折磨吉他如弹棉花,直教人想起画廊里那些临摹得走了样的凡高。
返程途中,路过海上的阿涅尔斯(agnes-sur-mer),远远望见山上也有聚落。夕光正好,它更像真正的圣保罗·德·旺斯,一个我未曾遇过,却被无数次想像的天光之都。
选自21世纪网 韩博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