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其中谈到姚思安给孩子们起名字的习惯,不妨摘抄下来:“姚大爷极力避免传统上用得太滥的文雅的女儿名字,比如‘秋’、‘月’、‘云’、‘香’、‘翠’、‘清’、‘慧’、‘秀’、‘华’、‘兰’、‘牡丹’、‘玫瑰’,以及其他花草的名字。他是从中国历史上找古典的名字,这是和常人不同的。‘木兰’是替父从军女扮男装保家卫国奇女子花木兰的名字。‘莫愁’是古代一个富家之女的名字,后来南京城外莫愁湖就是她的名字。……”他还认为,最好的诗人作家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都很简单,就如同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东西,都是平易自然的——苏东坡为儿子起名是‘过’,意思指的可能是‘横过他父亲的院子’;袁子才的儿子只是叫做阿迟,因为这儿子是他你们晚年生的;他的小儿子叫做“非”意即“觉悟”意思。他还认为一些受过教育的庸俗之辈,给孩子们起名字时,都抱着一本《康熙字典》寻找晦涩难读的字,用来代替平易自然的字,是俗透了……,起名字真是一门学问,但是林老先生在本书中给角色们起的名字,我也不觉得好,太用典故了,又和前人重复,没有新意,而且也不好听,可能我就是浅薄的俗人一个。他不赞成用春花秋月给女儿取名字,我女儿的名字中就有一个“秋”字,在怀女儿之时,我就抱着《辞海》——我也算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浅薄之辈”,不知翻了多少遍,挑不到满意的字。其中“姚黄魏紫”这个成语引起我的注意:姚黄,千叶黄花牡丹,出于姚氏民家;魏紫,叶肉红牡丹,出于魏仁溥家。原指宋代洛阳两种名贵的牡丹品种。后泛指名贵的花卉。我看着这个“魏紫”就喜欢,想如果生女儿,就叫她“魏紫”吧,可是怕上学后,顽童给她起“卫生纸”之类的外号;赶巧她生在9月23日秋分那天,于是,她外公说,那就加个“秋”字吧。你看,林老先生所说的俗套都让我女儿赶上了,又是“牡丹”又是“秋”,只是“声音听着好”。许多相识的人都说女儿的名字好,以林先生的标准,许多人都俗了。
我认识的人中,也有很多好名字。比如“杜湘红”,一下子让人想到《红楼梦》中那些女子的名字;“胡冰玉”,可以让人吟咏“一片冰心在玉壶”这句诗;“赵彦冰”,一个颀长而文静的女孩的名字;“吴雅丽”,一个文采飞扬的女孩的名字;“郑丽文”,端庄秀丽,“陈菲娅”,民悦耳时髦……叠字取名我认识的女孩儿中有两个为之叫绝,“田园园”和“邱莲莲”,这两个名字与她们的姓氏配得好,好看好听,把人带到了“莲叶何田田”的田园风光,讲情画意,意境悠远。比那些俗不可耐的“倩倩”、“玲玲”不知高出多少倍。
林老先生说起名要用平易自然的字,我是赞成的,比如“非”、“过”二字,我尤为喜欢,其实,很多孩子都是父母不小心才有的,是一个过错,一个是非——笑谈而已。我反对父母因自己的过错,然后用孩子的名字寄寓悔意,比如《神雕侠侣》中的杨过——一个一出生就承担着父亲罪孽的悲剧英雄。我也给女儿取了个平易自然的小名,“嘟嘟”,希望她粉嘟嘟、胖嘟嘟,像一只小猪一样健康快乐成长。女儿还有一个教名,在她两个多月大时,神父给她取的,叫“小德兰”。德兰修女大家一定有所耳闻,她是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我不希望女儿像她那样博大和伟大,只想女儿长大后有她的一点品格——正直、端庄、善良,加上好命,如修竹一样亭亭玉立,如牡丹一样花开富贵。
许多文学作品的人名都别具一格。林语堂崇尚庄周哲学、道家精神,在《京华烟云》中,给人物取名,借用典故,重平易自然,除上文例举的,还有“暗香”、“爱莲”、“红玉”、“黛云”等。与其同时期的张恨水,是通俗文学作家,他的《金粉世家》脍炙人口,金家七个兄弟姐妹都有鸟旁入名,而女主角们叫什么清秋、秀珠、梅丽、敏之,倒也不流凡俗,透出闺秀气质。作者本人的名字亦出自李后主的诗: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两个不相干的字凑在一起,硬是让读者印象深刻, 这是起名者的造化了。若论文学作品,我喜欢〈红楼梦〉中花袭人和〈围城〉中的阿丑这两个名字。袭人的名字是宝玉改的,贾政不喜,嫌古怪,其实还有些来历呢,“花气袭人知昼暖”,因她姓花,宝玉便给她起名袭人。袭人原名珍珠,虽也不难听,但落了俗套,这一改,果然风雅许多。而阿丑是方鸿渐弟弟鹏图的儿子,来源于〈荀子〉,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倒挺别致的。
确实,中国的父母应该算是幸运的,汉字浩如烟海,排列组合更是数以万计,虽然也有重复率,但如果肯动动脑筋,还是能够找到 合适的字眼来给孩子命名。外国人可就惨了,从玛丽到汤姆到杰克,闭眼能抓一大把。有个笑话说,一个人翻遍了〈圣经〉,想找一个特别的名字,后来终于被他找到了。他得意洋洋地跑去告诉牧师,他决定用一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名字——撒旦(魔鬼的意思)
在〈魔鬼经济学〉里有一章题目是叫LASHAWN或是叫BRITNEE,是否会有不同的人生。我想很多人的回答是会,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挖空心思要改名了。他们觉得名字影响了运程,风水不对,流年不利,“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于是重新计算笔划,按照生辰八字,请高人指点,专家教授,最后改上上上吉的好名,从此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对于字眼的过分依赖,是人的悲哀,我们无法控制命运,只好寄望于名字的更改会扭转败局。张爱玲曾说,除了小说里的人,很少有人是名副其实的,而且往往适得其反,名字代表一种需要,一种缺乏,穷人十个有九个叫金贵、阿富、大有。确实如此,生活中的人的名字很难与一个人的外貌品性打成一片,只不过些微透露出父母的修养与学识。
名字大众一点、普通一点、媚俗一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还是张爱玲说的: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所以她坚决不改名,以作为一种警告,时时提醒自己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和阳光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